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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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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布日期:2017/04/12 09:41:20



  爷爷说他是民国十八年生人,六个子女,除了最小的两个外,其它四个,说起生辰,他也习惯说是民国某某年,特别是他的长子,我的父亲,是民国三十九年的,折算成公历,就是1950年。大概是当时新中国刚成立,他还不适应新的历法,而到了最小的叔叔和更小的姑姑,那时已到了六十年代,十几年的适应,他才从民国进化到了新中国。

  民国生人的爷爷,看起来就跟“民国”一样久远,当然,他已经快九十岁了。

  家宴是爷爷召集的,每年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清明。儿子辈、孙子辈,加之牵在手里、抱在怀里的重孙辈,上下四代人,满满当当、闹闹哄哄三四十号人,这个时候是聚集在一起最全的。

  人太多家里办不了,每次都是在酒店订上三四桌,爷爷坚持说他的退休工资用不完,酒席钱他出。我再不懂事,白吃白喝耄耋老人养老金的事也是做不出来了,所以在席间总是要孝敬爷爷两三百块钱,过不了多久,爷爷就塞给了我的女儿三四佰元——比我给他的还多一百,每次都是这样,我孝敬他多少,他就加上个一百两百返给我女儿。前几年,爷爷突然让妈妈带给我一千块钱,我诧异,妈妈说,爷爷突然病了,想着我的女儿快做十岁了,怕等不到那时候,就把早就准备好的钱提前给我。我感慨,手中的一千块钱沉甸甸的,要知道,爷爷的孙子辈有十四人,当时的重孙辈已经有六个了。

  清明节的家宴,照例是在酒店办的,儿子辈和曾孙辈都到齐了——这也难怪,最小的姑姑都退休了,最大的曾孙女正读初中,清明节里学校放假,儿子辈或牵着或抱着曾孙辈都来了,只有正当壮年的孙子辈还差几个。爷爷问“涛涛呢?”“鑫鑫呢?”……他的眼睛扫来扫去地寻找,唤着我们堂表兄妹的小名,听起来像叫小孩子,其实我们都为人父母、人到中年了。小姑解释道“孩子们加班来不了。”他不再多说,只静静地坐在上首,听着儿孙们拉家常,看着曾孙们满地打滚,脸上看不出表情——脸上皱纹多了仿佛能掩盖住一切喜怒哀乐,笑得再深也只深不过面颊上的丘丘壑壑——不过他的眼神是安详的,尽管他的耳朵已经不行了,平日里和他说话都要像吵架一样扯开喉咙,大概是听不清楚大家拉的家常,但是却听地仔细,好像听着他爱听的楚剧戏文。

  一大早,大家就去上了坟,现在的聊天内容无非是上坟的事,什么今年车怎么这么多,祖坟山下停满了车、什么村子里某某人定居国外,好多年没见,竟然在祖坟山上碰到了……。

  爷爷偶尔插一句:“你爷的坟在祖坟山的豁口那儿,山雨都往那冲,前儿下了那么长时间雨,塌了没有?”

  爷爷因为听力不行,影响了说话,口齿不清,除了几个经常照顾他的子女,一般人听不太懂,跟他讲话也费劲,大家都习惯了,谁都不搭理他。只有大姑扯着嗓门对他说:“去年村子里搞改造,我爷、太爷的坟都迁了,迁的地方好得很,经不着风雨。去年迁坟时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怎么又忘了。”

  爷爷点点头,不再多说。过了一会,他又问:“去村里祠堂上香了吗?守祠堂的董叔还好吗?”

  还是大姑回答:“死了,正月里死的,坟上的土还没干哩!”

  “比我还小六七岁哩!……”爷爷喃喃了几句。姑嫂们正聊得开心,大姑也扭头继续拉家常。

  一时上菜了,大家都入了席,鸡鸭鱼肉,甚是丰富,大家起了个大早去扫墓,早就饥肠辘辘,杯箸碗盏乒乒乓乓都响起来,只有爷爷只抽着烟,不动筷子。

  小姑说:“爹,你少抽点烟,这么多孩子。”

  爷爷赶紧掐熄了烟。

  大姑说:“老头子现在烟瘾越来越大,有时候半夜起来,也不开灯,一个人闷声不响坐在客厅里抽烟,烟头火光一闪一闪的,不知道的,准给吓一跳。上次检查医生说他肺功能不好,叫他戒烟,他也不听。”

  爷爷虽然耳朵不好,但是跟大姑住的时间最长,大姑的话倒是听得清楚,笑道:“人老了睡不着,半夜三四点就醒了,没事做,只能坐着抽烟,七十多年烟龄,比好多人的寿都大,哪里戒得下来?”

  二叔递了一支烟给爷爷,对大姑说:“九十岁的人了,死也死得了,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莫拘着他。”他笑嘻嘻地说着“死”,爷爷也淡然地听着,接过他的烟,嗅了一下,知道不是他平常抽的便宜货,小心地夹在了耳朵上。

  大姑舀了一碗银耳汤放在爷爷面前,说:“老头子寿大,可能还是因为一生吃素,连鱼都吃得少,饺子里放一丁点儿肉,他都不吃,现在倒好,为了就他,我们家包饺子都是地三鲜的。”

  爷爷喝了一口银耳汤,皱了皱眉头,还没等他开口,小姑就说:“是不是嫌不甜,他虽不吃荤,但爱吃甜食,糖下得重。”她叫服务员拿来一碟糖,全部倒进爷爷的银耳汤里。

  我问:“是不是倒多了,该甜得腻人了。”

  爷爷搅了两下,喝了一口说:“正好。”

  大姑说:“他连下面都放糖,这条命都是糖养着。”

  大家找到了新的谈资,将爷爷或好或坏的生活和饮食习惯品评了一番,以从中找到长寿的秘绝,但是好像爷爷除了吃素这一点外,没有哪一点是符合养生之道的。从爷爷的长寿,大家扯到了村里刚刚去世的一位比爷爷还大一岁的老人,从老人,扯到了村子里老了人停灵的祠堂的修缮,从祠堂的修缮,又扯到了村里走出去的,在外面干得风生水起,当了大老板的某某人捐了一大笔钱修祠堂,从大老板,又扯到了二叔现在的生意……大家天南海北地扯着,话题早就从爷爷身上飞出去十万八千里了。

  吃完饭,这几年生意做得还不错的二叔掏出钱包说:“几家里我条件强点,这次就不叫老头子买单了。”

  大姑说:“你还不知道老头子的脾气,看起来蛮温和的,其实犟得很。”爷爷的退休工资一直是大姑打理,她已经掏出了钱:“算了,老头了一个月也有将近两千块钱,平常只抽点便宜烟,看病有医保,钱也花不完。这是他的心意,咱们别违拗了,要孝顺,就多回来看看,比什么都强。”

  听大姑这么说,我想起了她在清明节前打来的电话:“你爷爷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了,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能回来就尽量回来吧!爷爷他每次都当成是和儿孙们的最后一次。”

  吃完饭离开,酒店门口有一段十几级的台阶,来的时候是小叔背着爷爷上来的,走的时候,小叔伏下身子正准备背,二叔对小叔说:“你在老头子身边背得多,我常年在外,我来背一次吧!”说罢,六十四岁的二叔蹲下身子背起了爷爷,一步步下了台阶,一直把爷爷背到车边。

  临上车前,爷爷叮嘱大姑道:“你娘坟上祭过的苹果莫忘记让涛涛和鑫鑫的爸爸妈妈带回去给他们吃,他们奶奶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大姑耐着性子说:“你老人家吃饭前就说过的,我们都安排好了,你就莫操心了。”

  爷爷点点头,钻进了车里,大家道了别,大姑父发动车子,载着爷爷缓缓开走。爷爷贴在车窗玻璃上回视,那眼神从被岁月揉得像一团草纸的脸上泻出,软弱而无力地敲打在我的心上。我手里拿着祭过祖先的半瓶桔片爽,如爷爷所说,亲人们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作者:湖北高速交警鄂州大队     陈惠娟     责任编辑:李雨丝